
1.
周五晚上八点半,家里那台双开门大冰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嗡声,像是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在喘息。
餐厅里,大姑子刘梅正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冰箱冷冻层,手里那个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已经鼓起了一大半,像只贪婪的巨兽,正无情地吞噬着我精心码放的库存。
“哎哟,弟妹啊,你这就不对了。”
刘梅的声音从冰箱深处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指责。
“这几盒牛肉我看都放了好几天了,上面的字我也看不懂,肯定不是什么新鲜货。大姐帮你清清库存,省得放坏了浪费。咱们是一家人,我还会害你不成?”
我正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中岛台旁,听到这话,手里的玻璃杯猛地晃了一下。
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,瞬间激起一片红肿,正好烫到了那块还没愈合的褐色疤痕——那是前天熬“药膏”时被飞溅的药汁烫伤的。
展开剩余91%我顾不上擦手,快步走过去,眼睁睁看着刘梅正把那几盒真空包装的深红色肉类往袋子里塞。
那是经过特殊酶解技术去除了磷和嘌呤的特膳肉,一斤一千二百块,是我托了三层关系,欠了导师的人情,才从省重点实验室搞到的“救命肉”。
“姐,那个不能拿。”
我伸手按住冰箱门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指尖在轻微颤抖。
“那是爸下周的口粮,市面上买不到的,而且那不是普通牛肉……”
刘梅动作一顿,随即夸张地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公公和我的丈夫刘强。
“爸,强子,你们听听。不就是几块冻肉吗?还市面上买不到?弟妹啊,你这小气劲儿能不能改改?我是外人吗?我拿回去也是给你大外甥补身体,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两块肉怎么了?”
公公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重重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。
“拿!都拿走!”
公公涨红了脸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凸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
“这个家我说了算!几块破肉你也跟我们要死要活的,我是造了什么孽,娶了你这么个斤斤计较的儿媳妇!你大姐一周才来一次,拿点吃的怎么了?你是掉钱眼里了吗?”
我看着公公那张因愤怒而充血的脸,职业本能让我下意识地去观察他的面色——眼睑轻微浮肿,唇色暗沉。
这是肾脏负担加重的信号,也是高血压濒临爆表的征兆。
“爸,这不是钱的问题,那肉是给您调理肾脏的……”我试图最后一次解释。
“闭嘴!”
公公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飞溅。
“这一冰箱东西,都是我儿子挣钱买的!你一个月那点死工资,够买这一冰箱货?别以为掌个勺就把自己当女主人了。在这个家,轮不到你管东管西!我不吃你的肉,我还没死呢!”
刘强缩在沙发角落里,眼神闪躲,那是他一贯的“和稀泥”姿态。
他拉了拉公公的袖子,小声嘟囔:“老婆,你就少说两句吧,大姐难得来一趟,别让爸生气,万一气坏了身子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缝里的无力感。
我是市三甲医院的高级临床营养师,每天在病房里,家属们求着我给病人调方案,恨不得给我跪下。
可在这个家里,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一个在事业单位混日子的闲职人员,一个只会做饭淡而无味、还把钱看得比命重的“守财奴”。
我松开了按着冰箱门的手。
“行。”
我看着刘梅喜滋滋地把那几盒“救命肉”塞进袋子,又顺手抄走了那几罐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——那是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,加了虫草和降钾药粉的手工药膳膏。
我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转身走向卧室。
“既然爸觉得我计较,那我就不碍眼了。这半个月我回自己娘家住,给你们腾地方。”
2.
我走得很干脆,只带走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。
临出门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冰箱。
冰箱门上吸着一个黑色的防水笔记本,那是公公的饮食管理记录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三年来每一顿饭的钾、钠、磷摄入量,精确到毫克。
刘梅正忙着把冰箱最下层的几盒“特制低糖饼干”往外甥怀里塞,那是专门定制给肾病合并糖尿病患者的零食,一盒的成本够普通家庭吃一周的菜。
我没有提醒他们。
有些教训,如果不是痛在肉里,人是永远学不会敬畏的。
回到娘家已经是晚上十点。家里没人,爸妈去海南旅游了。屋子里冷冷清清,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。
我打开手机,习惯性地点开智能冰箱的关联App。
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刺眼的红色感叹号,像是在滴血:
【警告:冷冻室特需区库存归零】
【警告:冷藏室药膳区库存归零】
【警告:控糖区库存归零】
我看着那些红色的警告,就像看着公公生命倒计时的红灯。
手指在“一键补货”的按钮上悬停了三秒,最终,我滑向了旁边的“取消订单”。
在备注栏里,我一个个敲下这行字:【客户已不需要,暂停特需食材配送。】
敲完最后一个字,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去浴室洗澡。
热水淋下来的时候,我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。
那不是刘梅嘴里的“油烟味”,而是常年接触中药材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苦涩味道。
这三年来,为了控制公公的早期尿毒症和严重高血压,我像做实验一样精确控制着他每一口的摄入。
他嫌弃我做的饭“淡出个鸟味”,嫌弃我买的食材“又贵又少”,却从来没想过,为什么同期的病友都换肾透析了,他还能红光满面地骂人中气十足。
他以为是他“底子好”,其实是我在替他负重前行。
3.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微信提示音吵醒的。
朋友圈里,大姑子刘梅发了一条九宫格,定位就在我家。
照片里,那几盒深红色的“特膳肉”已经被切成了大块,在油锅里滋滋冒油,旁边放着廉价的红烧酱油和一大把干辣椒。
那浓油赤酱的色泽,看着就让人血压飙升。
配文是:【弟妹家顺的高端进口牛肉,听说是啥特供的,不管了,今晚给儿子做顿红烧牛排!自己家人就是实惠,不像某些人,小气巴拉的。】
底下是一堆亲戚的点赞和评论。
七大姑:【哎哟,看着就香,还是大姐有福气,能吃到这种好东西。】
二姨:【就是,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,这肉看着纹理就不一样,肯定贵。】
我冷眼看着那张油腻腻的照片。
那是经过脱脂脱磷处理的肉,纤维很散,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火油煎。
更重要的是,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种肉也就是口感柴一点,吃多了可能会腹泻。
但对于肾功能不全的公公来说,这顿红烧肉里的钠含量,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。
我不自觉地放大照片,看到了背景里公公那只拿着筷子的手——指关节已经有了明显的肿胀感,金戒指都勒进肉里了,周围的皮肤发白。
这是水钠潴留的典型症状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,默默关掉了手机。
4.
离家后的第一周,刘强给我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是在我走的第三天。
“老婆,你消气了没?回来吧。你不在家,家里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刘强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,背景里还能听到大姑子的大嗓门。
“爸说外卖太难吃,大姐做的饭又太咸,他这两天老觉得口渴,喝多少水都不解渴。”
我正在医院给一个重症监护室的病人调配鼻饲营养液,声音冷静得像个陌生人。
“口渴就喝水。但我提醒你,爸的肾脏排水功能只有正常人的30%,喝多了会水肿,心脏负荷会加大。”
“哎呀你别老吓唬人行不行?”
刘强在那头抱怨,显得很不耐烦。
“医生都说爸这两年指标挺稳定的,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。行了行了,我不跟你说了,大姐今晚做红烧肘子,爸高兴着呢,说终于能吃顿人吃的饭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看着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病人肌酐报表,心里五味杂陈。
红烧肘子。
对于一个尿毒症临界期的老人来说,那一顿肘子里的磷和脂肪,足够让他的肾小球过滤率在一夜之间跌破红线。
第二周,事态开始有些失控。
我在单位加班到很晚,闲下来时打开了家里的客厅监控。刘强那天没关电源,摄像头正对着沙发区域。
画面里,公公正靠在沙发上大口喘气,胸廓起伏剧烈。
他的脚并没有穿鞋,而是光着放在茶几上。
即使隔着屏幕,我也能看出那双脚的不对劲——脚背高高隆起,皮肤被撑得发亮,像是注满了水的透明胶袋,一按就是一个深坑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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